第(1/3)页 半履带车冲下反斜面的时候,车身一直在抖。 不是发动机坏了。 是路在抖。 泽洛高地后面那一整片地都在抖,苏军重炮的闷响从东边一层层卷过来,隔着几道土坡,隔着一片片被轰碎的树林和烂泥地,还是能把人胸口里的气震散。 丁修坐在车斗边上,左手扣着扶手,身后是还没完全散开的烟。 他没回头。 车上的人也没几个回头。 不是不想看。 是不敢看。 他们都清楚,刚才那道坡已经没了。 不是丢了一段阵地,不是后撤了几百米,是整条线都被狠狠干断了。人、炮、车、弹药、工事,能留在那里的东西,全会被苏军一点点压进泥里,再被履带和炮火重新搅匀。 施特勒蹲在车斗口,抓着一支波波沙,手背上全是灰。 “后面的人跟上没有?” 丁修没说话,只朝后看了一眼。 车后拖着三十来个人。 还有两个孩子直接抓着车尾的挂钩,被一路往后拖,脚下打滑了又爬起来,脸白得跟纸一样。 “跟上了。”丁修说。 “那就别停。” 驾驶员点头,把半履带往更低的土路上压。 高地一塌,后面的路就全乱了。 往西退的不只是他们这一股。 从南到北,到处都是车和人。炮兵牵引车、装甲掷弹兵、工兵、野战厨房、通信兵、难民、马车、人民冲锋队、被人半拖半架着的伤员,全在找路,全在往后拱。 主路最惨。 那已经不是路了。 是一条用烂泥、碎车、尸体和履带印拧出来的黑带子。坏了的卡车横在中间,履带断掉的坦克堵死岔口,油桶和弹药箱滚得到处都是。 有人趴在路边吐,有人坐在沟里发呆,还有人扛着枪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西边,像是只要一直看着,柏林就能自己往这边挪一点。 丁修没让车上主路。 半履带擦着田埂和排水沟边走,宁可多绕,也不往那条堵死的路里钻。 施特勒看了一眼主路那边,嘴里低低骂了一句。 “谁现在上那条路,谁就是去给伊尔二做靶子。” 话音刚落,天上就真有了声。 先是很远,嗡的一片。 再近一点,发动机的尖啸就压过来了。 “飞机!” 不知道谁在前面喊了一声,整片路面立刻炸了锅。 主路上本来还在往前挪的人一下乱了。有人往沟里滚,有人往车底下钻,有人干脆扔了担架往旁边树林跑。两辆卡车为了抢一道土坡出口狠狠干撞在一起,前车刚熄火,后面那辆拉马车的就直接顶了上去,木轮和车辕断成一片。 伊尔二没先打他们这边。 它们盯上的是主路。 第一轮火箭弹拖着白烟扎进车堆,油车、卡车、马车一块炸。火从车篷底下往上卷,连人带马一起烧。第二轮机炮压着路面扫过去,子弹把整条路切开,跑得慢的全倒在半道上。 施特勒趴在车斗边朝那边看了两秒,脸上的肉抽了一下。 “好消息是,他们没看见我们。” 丁修嗯了一声。 “坏消息是,再往前,这种事会越来越多。” 车上的人没人吭声。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他说得对。 他们现在是从泽洛高地塌下来的残兵,是被炮火和坦克从坡上赶下来的碎骨头。 苏军装甲一旦彻底冲过来,柏林东面所有路都会变成这副样子。到那时候,跑在路上的、堵在桥上的、缩在车斗里的、趴在沟边喘气的,谁也不比谁高贵。 都一样。 只是等着看哪一发炮弹先落到自己头上。 他们绕开主路以后,先穿过一片稀疏林子,又压过两条排水沟,才重新摸回向西的道路。 前面就是明歇贝格。 或者说,是曾经的明歇贝格。 丁修昨晚还在那片泥地里接过手,接过那些孩子、地勤、水兵和北欧志愿兵,还在那儿看着柏林的火光灌酒。 现在再看,地方还是那个地方,样子已经全换了。 树林边那排脏帐篷大多塌了。 农舍炸掉了一角,墙上全是弹痕。 昨晚用来煮土豆和臭猪肉的锅翻在泥里,边上躺着一匹死马,肚子鼓得发亮。那堆自行车倒还是在,只是比昨晚更多了几辆,旁边还横着一门没拖走的反坦克炮,炮轮陷进泥里,只露出半边。 更乱的是人。 到处都是人。 有从前线撤下来的也有跟着大路一路跑过来的平民。 孩子哭,大人喊,车在骂,马在嘶,泥地里到处都是滑倒的人和被人踩翻的箱子。昨晚那股绝望味还在,现在又多了一层烧焦和汽油的呛味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