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托马斯·米勒,这个曾经在科技大厂里拿着高薪、受人尊敬的高级工程师,此刻正像一尊石化的雕像,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 他的上半身趴在床垫上,双臂死死地、近乎畸形地收紧,将那个瘦小得只有皮包骨头的七岁女孩,紧紧地搂在自己的怀里。 夏天放轻了脚步走过去。 她看到了那个被毒蛇戏弄时都没有彻底崩溃的男人,此刻的肩膀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,细微而高频地颤抖着。 他把脸深深地埋在女孩湿透的睡衣里,喉咙里发出类似于幼兽被掐住脖子时的“咯咯”声。 那是因为极度的悲痛导致声带痉挛,连哭声都被死死地卡在了气管里。 那个叫艾玛的小女孩,头无力地耷拉在托马斯的臂弯上。 她那张原本就因为缺氧而青紫的小脸,此刻已经完全褪去了血色,呈现出一种令人心碎的灰白。她的双眼半睁着,瞳孔已经涣散,眼角还挂着一滴尚未干涸的泪珠。 没有了刚才那拉破风箱般的咳嗽声,也没有了微弱的呼吸起伏。 这个饱受肺部基因病折磨的七岁生命,在刚才那场极度的惊吓、寒冷与绝望中,耗尽了最后一丝本就微弱的力气,悄无声息地熄灭了。 夏天停下了脚步。 她没有上前,也没有出声打扰,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黑暗中。 那个装满热土豆牛肉汤的保温桶在托马斯的脚边,热气从盖子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,在这冰冷的空气中,显得如此多余。 她来得很快,从接到大卫的电话到赶到这里,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。 但在死神面前,二十分钟,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。 地下室里,托马斯的痉挛逐渐变成了某种无意识的摇晃。 他像是在哄女儿睡觉一样,轻轻地、机械地摇晃着怀里那具正在一点点变冷的尸体。 “艾玛……乖,爸爸在这儿……爸爸哪也不去……” 他口中含混不清地呢喃着,声音嘶哑得仿佛被砂纸打磨过。 “他们走了……雨停了……你再坚持一下……爸爸明天就去拿工资了……我们去买新药……” 这是大脑在遭遇无法承受的创伤时,为了保护机体而启动的强制性精神剥离。 他拒绝接受现实。 夏天知道,这个时候普通的安慰不仅苍白无力,甚至是一种残忍的二次伤害。 告诉他“节哀”?告诉他“你还有自己的生活”? 对于一个为了女儿卖车卖房、借高利贷、放弃了所有尊严的单亲父亲来说,女儿就是他的全部世界。女儿死了,那个叫托马斯的人,其实也就跟着死了。 她必须用最猛烈的药,才能把这个濒死的灵魂,从自我麻痹的幻觉中硬生生地拽回来。 “她死了。” 夏天的声音在空荡的地下室里突兀地响起,毫不留情地切开了托马斯那层自欺欺人的幻象。 托马斯摇晃身体的动作猛地一僵。 他缓缓抬起头,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夏天。 “闭嘴!你闭嘴!她只是睡着了!她只是太累了!” 他像一只护食的野兽一样,发出低沉的咆哮,双手把女儿的尸体搂得更紧了。 夏天没有退缩,她向前迈了一步,皮鞋踩在积水上发出“啪”的一声。 “我说了,她死了。”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托马斯。 “她甚至没有力气撑到喝一口热汤。她的肺在刚才的十分钟里,因为吸入了过多的冻雨和冷空气,彻底衰竭了。你现在抱着的,只是一具正在逐渐僵硬的尸体。” “啊啊啊啊——!!!” 这几句毫无温度的、如同法医尸检报告般客观的话语,终于击碎了托马斯最后的心理防线。 他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,眼泪混合着鼻涕和泥水,在一瞬间决堤。他将脸死死地贴在女儿冰冷的额头上,终于放声大哭起来,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肝肠寸断。 夏天静静地看着他哭,没有制止。 哭出来,至少证明他还有感知痛苦的能力,证明他还没彻底变成一具行尸走肉。 足足过了十几分钟,托马斯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,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干呕和抽泣。 他颓然地瘫坐在地上,眼神再次变得空洞而死寂。 “是我……是我害了她……” 他喃喃自语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虚空,语气里充满了极致的自我厌恶和绝望。 “如果我再努力一点……如果我当初没有被开除……如果我能求那个医生宽限几天……” “为什么……我每天祈祷,我从未做过坏事……为什么上帝要这么惩罚我?是我有罪吗?是我不配当个父亲吗?” 这是西方底层在遭遇巨大苦难时,最典型的精神归宿——将一切悲剧归结于“原罪”和“上帝的试炼”,从而陷入无尽的自我折磨和顺从之中。 如果任由他这样下去,托马斯会在今晚之后,变成第九街区无数个麻木的瘾君子或者疯子中的一员。 “上帝?” 夏天突然冷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和鄙夷。 第(2/3)页